西二旗站沒有往事
2021-11-09 11:48 西二旗站 地鐵站

2西二旗站沒有往事

來源: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  作者:陳梅希  編輯:園長

在每一種當下里,窺探地鐵站的五味人生。

很少有場所能像地鐵站那么抽象。當它出現在盤根錯節的線路圖中,以一個圓點的方式標記自身存在時,時間和空間被凝固到一起,共同成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必經之處。

但也很少有場所能像地鐵站那么具象。當你置身其中,被早晚高峰洶涌的人潮淹沒,像浮萍一樣隨潮水移動時,被擠扁的包子、被踩了一腳的鞋和安檢機里堆在一起的包,都會時刻提醒你:“hello,歡迎來到地鐵站。”

漫長的,毫無新意的城市穿梭中,地鐵車廂里的故事時常被提及。——擠成沙丁魚罐頭的車廂像是大都市符號化的標配,打盹的年輕人成為無趣打工生活的隱喻,偶有乘客捧著書的畫面則被當作都市精神生活的象征。

而作為這場穿梭的節點,地鐵站的意義仿佛只有當下,沒有昨天和明天。

一個既不是起點,也不是終點的地方,本就只該具有功能性的價值,但只要有人的地方,時間久了,就會有記憶,會有故事。原本結構相似,功能相仿的地鐵站們,漸漸也有了各自的特征,成為分割城市的一種坐標。

若干個和互聯網行業聯系緊密的名字里,西二旗站無疑是最重磅的那一個。這一次,我們把中間點當作目的地,把過程當作結果,在一天中的不同時刻,探訪與這座互聯網大站有關的故事。

人潮洶涌,像植物大戰僵尸

從位于二環邊的公交樞紐西直門站出發,乘坐北京地鐵13號線向北行進18分鐘,就將抵達中國互聯網行業出現頻率最高的站點:西二旗站。

在北京,跟“旗”字相關的地名總會讓人以為是從清朝沿襲下來的名字,但西二旗的歷史與清朝并無關系。幾百年前,這片北五環以外的區域并沒有“旗人”居住,就連普通的居民也沒有幾個。

據稱,西二旗的名字最早起源于明朝時期。明政府為防御外敵,除了在北京北部修繕長城外,還建了幾個馬房用以囤積兵馬。清河區域當時是一大片草原,正適合喂養馬匹,于是附近聚集起幾個牧馬場地。

明朝實行衛所兵制,以衛為防區單位,“天津衛”正由此得名。衛以下設千戶所和百戶所,百戶所下轄十個小旗,每一小旗10人。對照如今的北京北部,西二旗、西三旗,外加東二旗和東三旗,剛好為十旗。

倘若這一說法接近真實情況,那么當年在西二旗區域放牧養馬的20位小兵,估計怎么也不會料到他們每天巡邏放牧無所事事的牧場,有朝一日會成為北京城里人口密度最大、人均收入最高的區域之一。

每天早晚高峰時段,從附近園區里涌出來的互聯網人,都會把西二旗站的進站口堵得水泄不通。即便千辛萬苦跟著人流挪動到站臺,也會發現排隊等車的人一眼望不到盡頭??缭綆装倌甑臍v史,這個因二十個養馬人得名的站臺,如今每扇屏蔽門前恐怕都站著一個“百戶所”。

西二旗站附近的丁字路口是早晚高峰的擁堵重災區,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綠燈亮起時踏上斑馬線,直到紅燈亮起,過馬路的人群都不會中斷。堵在路口的汽車等不到機會,只能乘人流變少時見縫插針地通行。漫長等待后,終于轉彎成功的車輛無一例外地大踩油門呼嘯而去。

正在過馬路的人群,圖源作者       

正在過馬路的人群,圖源作者

紅綠燈下,正在等待滴滴的年輕人,看著眼前洶涌的人潮,和朋友發微信語音討論:“人好多,跟植物大戰僵尸一樣。”他依靠著路邊護欄,可能因為曾有太多人用同款姿勢倚靠著等車,這一片護欄如今已向外側傾斜。

每天忙著版本迭代的互聯網打工人自然知道秩序是高效的必要前提,所以在西二旗站臺,等候上車的人會在屏蔽門前整整齊齊排出長龍。作為換乘大站,西二旗站下車的人也不少,每次車門打開,站臺上的隊伍會耐心等待乘客下車,再伴隨著“嘀嘀嘀”的關門警示音迅速移動到車廂里。

2019年,西二旗站的上下車視頻被一位微博網友當成日本新宿站的場景,大夸一頓日本人如何遵守規則,被眾多網友指出視頻拍攝地點在西二旗站后才悻悻地刪掉了微博。

西二旗站于2003年通車,短短7年后,老站房因為容量過小而被棄用,西二旗站整體遷移到如今的新站房。作為一座歷史不算特別悠久的地鐵站,西二旗站見證了中國互聯網行業從萌芽到騰飛的歷史變遷。

舊站臺通車的2003年,中國互聯網網民數量將將突破5000萬,日后改變中國人消費習慣的淘寶網剛剛上線,李彥宏的百度還在等待12月份首個貼吧的建立。初代互聯網人熱衷談論的話題是如何進入web 2.0時代,移動互聯網像是天方夜譚。

等到新站臺通車的2010年,百度已經在美國上市五年,并且在前一年把北京總部搬進西二旗站邊上的百度大廈。中國互聯網行業即將迎來最繁榮的時代。

所有產業的騰飛都由人創造。

西二旗站吞吐著越來越多的互聯網基層員工,在每天的上車下車進站出站里,在擁擠疲憊的日日夜夜里,誕生了一個行業的奇跡二十年。

不“洋氣”的西二旗

新站房啟用后,原本老站房的位置開起一溜小鋪,包子、玉米粥、烤香腸、糖炒栗子,各種食物的香味在西二旗站南側出入口邊蔓延。早晨趕著上班,或者晚上沒吃晚飯又著急搭車回家的互聯網人,會在這里駐足停留,從五花八門的街邊小吃里選一樣填飽肚子。

2016年夏天,張偉到附近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西二旗站對于他來說,意味著很香很香的烤餅。“有豬肉的和雞肉的,豬肉的特別香。走過去的時候,就真的很香,現在想想還是覺得香,第一口最香。”

張偉一口氣說了四五個香字,但2017年正式入職另一家公司后,他很少去買餅,因為下班時間變晚了。“畢竟(實習的時候)7點下班可以吃餅,9點下班走到那里吃餅可能會(餓)'死'吧。”

再后來,張偉離開西二旗,有次路過,發現那排小鋪子已經不見了,藍色施工板把原來沿街店鋪的位置圍了一圈。2020年,西二旗老車站開始拆除,“旗人”們的早餐天堂宣告撤離,想買早飯只能轉戰附近輝煌國際或者科技園里的便利店。

老車站不是沒有留下痕跡。

西二旗新老站房的交界處,一根頗有年代感的指路牌還矗立在正在施工的老站房旁。說矗立可能不夠準確,這根一米多高的指路牌原本由四個螺絲釘釘在地面上,時間長了,有個螺絲釘開始松動,整根指路牌顯得搖搖欲墜。

不知道是誰從邊上的工地撿來一塊紅磚,壓住底部松動的一角,勉強維持住平衡。底部的金屬桿破了一個洞,一只在城市迷路的胡蜂科昆蟲正趴在破洞邊緣休息,以附近的復雜路況來看,它想回到熟悉的自然環境中去恐怕需要很多時間。

在西二旗站迷路的胡蜂科昆蟲,圖源作者       

在西二旗站迷路的胡蜂科昆蟲,圖源作者

指路牌只有三個方向,分別是西二旗北路、上地東路和西二旗大街,指路牌沒有指的那個方向,如今是中國互聯網行業赫赫有名的后廠村路??焓?、百度、騰訊、聯想、滴滴……這條路能通往的地方,公司赫赫有名,擁堵也赫赫有名。

剛畢業那幾年,張偉住在西二旗北路的另一頭,原本到公司只要十分鐘車程,在早晚高峰時卻需要四五十分鐘。路程短,耗時又長,司機們不太愿意接這種單子,張偉只能從一睜眼就開始打車,祈求洗漱完成穿戴整齊前能有司機接單。

西二旗地鐵站的指路牌,圖源作者       

西二旗地鐵站的指路牌,圖源作者

滴滴司機們也有自己的苦衷。家住沙河的魏師傅說,他最不愿意在早晚高峰接到西二旗的單子。“我們賺錢也就做個早晚高峰。早上7點到10點,要是接個西二旗的單子,在那邊一堵一個小時,整個早上就只能做兩三單小的,基本一天就廢了。”

所以早上出車后,魏師傅一般都會先去科技園北邊的小區轉悠。那里有很多互聯網從業者租住,從北部去科技園可以繞行西邊,避開西二旗站附近奇堵無比的幾條路。

周五晚上,西二旗的晚高峰要比平時來得早一些。晚上7點多,周邊幾條路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魏師傅接到一個去西二旗地鐵站的派單,乘客上車以后,他試探性地問:“西二旗站太堵了,要不送你去生命科學院站?”

乘客告訴他沒關系,他不著急??墒俏簬煾抵?,于是又試探地問:“那永豐呢?那里也不堵。”乘客當然也沒有同意。

故事來自魏師傅的轉述,送完這個乘客之后,他在西二旗地鐵站接到了我的訂單,回他最熟悉的北部。因為常年在那里接單,魏師傅說他不用看導航也能認得,還告訴我隔壁小區新開了一家大超市,一瓶可樂只要2塊7,比我們小區便宜。“但你們超市里的餅不錯,我好(四聲,北方方言中指喜歡)買那個。”

魏師傅建議乘客換地鐵站,聽起來有些唐突。后來我才知道,他從河北的小城一個人來北京打工,沒坐過地鐵,不知道看起來很近的兩個地鐵站會通往天差地別的終點。講完那個故事后,他很疑惑地問我:“生命科學院站坐不了嗎?”

“那邊是昌平線,要坐到西二旗再轉車。”

“那永豐呢?永豐站也坐不到嗎?”

“永豐只有16號線,他應該想坐13號線。”

繞過后廠村路后,車輛沿著友誼路向北飛馳,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這段對話,應該也不會相信一位在附近開車的司機會對地鐵站各自的線路毫不知情。但轉念又明白,地鐵站和從每個站里飛馳而過的列車即將去往什么終點,只有在其中穿梭的人才會記得。

地緣意義上相鄰的站點,在通勤者的認知里延伸出截然不同的方向;原本只是靜態的一個地址,因為地鐵線路圖的存在而將許多遙遠的名字加諸于此??臻g和時間被重新排列,西二旗和20公里開外的東直門更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而不是近在咫尺的永豐站。

當代都市生活建構出了新的空間觀念,置身于此的我們早已習以為常。

2010年12月25日,西二旗新站房啟用,與之相伴而來的是越來越多的人流。五天后,新站房內的昌平線站層啟用,人來人往中,除了在附近工作的員工,還多了許多在此中轉去城區的昌平居民。

與此同時,中國互聯網也即將迎來新的移動設備時代。這一年夏天,喬布斯在蘋果開發者大會上發布iPhone4,這部手機成為國內不少用戶的智能機啟蒙。同年底,中國移動3G網絡宣告覆蓋全國所有縣城,4G網絡時代也即將拉開序幕。智能機和高速網絡的普及,一邊推著PC時代的互聯網巨頭向移動互聯網轉型,一邊也為許多新入場的互聯網玩家提供了廣闊天地。

2009年開始,百度、網易、滴滴、新浪、快手相繼將自己在北京的大本營遷往后廠村。2020年9月,騰訊北京總部大樓落成,與新浪大廈一街之隔。這對從門戶網站時代開始如影隨形的競爭對手,如今依舊占據著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兩大流量陣地。2020年,這片產業園的總產值高達3366.3億元,每平方公里產值接近1300億,是真正意義上的寸土寸金。

作為毗鄰這片產業園的地鐵站,西二旗卻顯得格外低調,無論從周邊的商業環境,還是地鐵站本身,都很難讓人把這個略顯滄桑的站臺和最炙手可熱的行業聯系起來。

在北京的另一角,阿里、美團所在的望京東站要比西二旗站“洋氣”許多。

望京東站的一個出站口就在金輝大廈地下,這座37層的摩天大樓,和邊上的阿里中心同為阿里在北京的辦公場地。出站口通向商場負一層,門口有一位穿著紅色制服大衣,帶著帽子的安保人員提醒訪客登記健康寶。下午四點,兩個戴著阿里工卡的年輕人,坐在一家酸奶店的高腳凳上討論著什么。這家酸奶店,最便宜的小杯酸奶售價29.9元。

而在西二旗站,如果想要喝飲品,最簡單的方式是去附近便利店的自動飲料機打一杯咖啡,或者多走幾步,去輝煌國際商場里買杯一點點奶茶。離西二旗站臺最近的沿街商鋪,最近幾年做過翻新,但進駐的大部分仍然是快餐品牌,29.9元足以在這里吃一份餛飩套餐,或者在日料店里團購一份定食。

在這里,不管是月薪六千的園區保安,還是年薪百萬的高P高T,不想吃食堂的時候,都會去附近的輝煌國際來一頓自選麻辣燙。早晚高峰的人群里,夏天最流行的單品是格子襯衫和T恤,秋冬則是黑色羽絨服和公司定制衛衣。

很難說是西二旗互聯網人適應了西二旗站的生活方式,還是他們塑造了西二旗站的諸多特征。

停留和告別

西二旗站地勢低洼,每到北京下暴雨的日子,通往地鐵站的線路就從過街變成了“過河”。

2018年7月16日上午,一場暴雨過后,在附近互聯網公司工作的劉斂趟著沒過膝蓋的積水從地鐵站挪到公司。身高1米76的劉斂在女生中不算矮,她拍下“過河”視頻發在朋友圈,配文寫著:“得虧我個高。”

那場大雨還制造過一張互聯網打工人“神圖”。——在西二旗地鐵站門口,一位研發站在積水中,電腦擱在面前的垃圾桶上,正在處理代碼問題。

盡管已經從西二旗搬去洋氣的望京,劉斂至今仍對那張照片印象深刻。“你去搜一下估計可以搜到,當時那個圖特別出圈。”

西二旗站的進站口總在晚高峰大排長龍,在附近工作的互聯網人早已習以為常。門口的鐵欄桿是可活動的,高峰期把隊伍攔成回旋狀,隊尾的人繞上五六圈才能進站,其他時間則把鐵欄桿轉角處打開,方便乘客直接進站。進站排隊區在室外,為了讓乘客在下雨天少淋點雨,車站搭起一片藍色塑料頂棚,比邊上工地的藍色鐵皮圍擋顏色稍淺一些。

西二旗進站口排隊區,圖源作者       

西二旗進站口排隊區,圖源作者

后疫情時代,除了暴雨,西二旗站的工作人員還多了疫情防控的重任。下午兩點多,清潔工阿伯正用消毒水擦洗站臺屏蔽門,雖然廣播里循環播放著“請不要倚靠屏蔽門”,但仍會有乘客無意中把手搭在上面,因此這里成了消毒的重點區域。

阿伯戴著黃色乳膠手套,一手拿著消毒水噴壺,一手拿著抹布,噴一下,再抹一下,一直從站臺尾走到站臺頭。見我詢問,阿伯告訴我:“這里面是消毒水,一天24個小時,起碼要擦個十八九個小時吧。”

和我交談時,阿伯也沒有停下手里的活,我跟著他往前走了好幾扇屏蔽門。只有列車進站時,阿伯才會停下動作,看列車帶著風呼嘯而來。等屏蔽門關閉,列車重新啟動,風還沒有停下的時候,阿伯又繼續把消毒液噴到屏蔽門欄桿上,把沒擦完的地方擦完。

阿伯的工具儲藏間在樓梯底下,擦完一圈欄桿,他把噴壺和抹布放進去,從里面拖出一袋垃圾,那是他之前從站臺垃圾桶清理出來的。

每趟列車在站臺的??繒r間不過一分鐘,乘客在這里的停留時間算上排隊等待不過十分鐘。阿伯是一直留在這里的人,對于清潔這個站臺,他早已建立起自己的“最優流程”。

雙十一臨近,望京東站早早裝點起天貓元素,通道墻壁的廣告牌換成了品牌商的大促信息,宣傳大促的紅色三角旗掛滿整個站臺。不知道是不是西二旗站附近的大廠太多,站里的廣告位沒法“雨露均沾”,索性賣給了互聯網招聘網站。從進站口通道到站臺的隔離擋板,清一色刷著拉勾招聘的綠色廣告牌。 

西二旗進站口附近廣告牌,圖源作者       

西二旗進站口附近廣告牌,圖源作者

廣告語很直白。“互聯網人換工作,就上拉勾。”要是有下班的產品經理路過,應該也會感嘆一句,這就是能找到目標用戶的好場景。

互聯網人換工作,養活了許多獵頭和招聘公司,也讓西二旗站也見證了許多離別。

每年拿完年終獎或者打完年中績效,都是互聯網人離職另謀出路的高峰期。一起工作的時間短則數月,長則數年,相熟的同事們總要為著離開的人祝福,于是西二旗站附近的餐館見證過很多頓散伙飯。

剛剛從附近某大廠離職的姚浩就把散伙飯選在了西二旗站邊上的一家牛肉火鍋。說是散伙飯,其實也沒散太遠,姚浩只是從附近的一家公司,跳去了另一家公司,依舊躲不開后廠村路上下班的人潮。每到飯點,餐館里都是附近公司的員工,即便是散伙飯,要想聊公司八卦也得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熟人的身影。

工卡是辨別同事的好辦法。

西二旗站附近區域,很多人要么脖子上戴著工卡,要么把工卡帶子拎在手里晃悠。沒有人會覺得這是一種炫耀行為,在一個行業極度趨同的區域,大家都在為生活而卷,不同的只有工卡帶子的顏色和卷的程度。

吃完散伙飯已將近十點,姚浩和同事們走回公司,把白天沒處理完的工作收尾,或是取停在園區的電動車。走到紅綠燈路口,一個同事起了話頭,說以后要是財富自由了準備做些什么。同行的研發同事說:“在家躺一段時間以后肯定還是得找點事情做,要不然感覺自己沒什么價值。”

測試同事則挽著另一個女生的手臂,笑他就是忙慣了。“在家躺著多開心多自由啊,看書學樂器都行,又不一定要工作才有價值。”

西二旗站早已見慣來來往往。人來了,人走了;企業來了,企業走了;風口來了,風口走了;甚至行業來了,行業也走了。

每一天,都有人第一次從這里下車,開啟職業生涯的新階段;每一天,也都有人最后一次從這里上車,告別這個被稱作“中國硅谷”的地方,去新公司闖蕩,或者干脆回到家鄉過上更安穩的生活。

即便有很多抱怨。路很破,車站很擠,周圍沒什么吃的,閘機口總是排隊,一下雨就淹水,出站以后要小跑去坐大巴……但對于那些離開西二旗站的人,一提起這個名字,仍有許多復雜情緒,像是搬進樓房的成年人,回憶起兒時破舊的小平房。

作為城市通勤者從一種狀態轉換到另一種狀態的開關,地鐵站和人的關系或許就是這樣熟悉又疏離。正如法國人類學家馬克熱奧所說:“對于每個天天搭地鐵的人來說,地鐵最通俗的定義正是如此:沒有節慶的集體性,未被隔離的孤獨感。”

當具備記錄個人和行業發展的功能后,地鐵站搖身一變,成為現代都市不可忽略的城市景觀。每天在此被人潮包圍的互聯網人想來無暇顧及人類學家眼中的景觀,對于西二旗站,他們擁有更具象的期待。

“什么時候,西二旗站的晚高峰能早一點呢?”

(本文中,張偉、姚浩、魏師傅、劉斂均為化名)

參考資料:

【1】奧熱. 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 浙江大學出版社, 2018.